大家还记得，咱们上学时背得滚瓜烂熟的《登幽州台歌》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
陈子昂写下此诗时郁郁不得志，感慨古之明君难逢，天地广阔却无处施展才华，只能落泪叹息。如果浅读字面含义，“前不见古人”何尝不是一种“震撼首发”，“后不见来者”又何尝不是一种“十年内没人能看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明明“人生是旷野”，然而“我一直在哭”，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在古诗文中，这种莫名其妙但妙趣横生的关联可不少见。古人不知道什么是“热梗”，但绝不缺乏找乐子的基因。他们没有微博抖音，但有诗词歌赋、诸子百家；他们没有表情包，却能用短短几句文言，将“你又懂了”“震撼我全家”“我真求你了”玩出花，让人不禁感叹：原来老祖宗才是玩梗天花板！
蘸豆，爽！
古人的战斗力也如此充沛吗？
现代人斗嘴时玩梗，时不时来一句“盐都不盐了”“那咋了”。古人互怼也爱这样说，只是披着文言文的外衣，藏在浩瀚典籍里。例如《庄子・秋水》里的对线名场面，若站在惠子的角度来看，这何尝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互联网抬杠”。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让我们说大白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惠子：“你又懂鱼了？”
庄子：“你又懂我了？”
惠子：“我不懂你，所以你也不可能懂鱼。”
庄子：“你问我‘你又懂了’，说明你已经懂了我懂了鱼的快乐。别杠了，我在河边亲眼看见的。”
惠子：？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庄子直接杀死了比赛。“王不见王”诚不欺我，千万别让懂王碰上懂王，否则其中一方只能哑口无言。
在同一时代，孟子也发出了类似的慨叹。《孟子·滕文公》中说：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为了维护儒家君臣父子伦理，孟子批驳杨朱、墨翟，怒斥两人“是禽兽也”，用现代热梗来说就是“梅姨阁诗人”（没一个是人）。不得不说，老祖宗的战斗力是让人认可的，开口就是人身攻击，直戳人心窝子。
还有些时候，古人质问的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老天爷。屈原的名篇《天问》通篇都是追问之辞，从世界起源一直问到君臣社稷，最后发现这些问题都难以解决，只能无望地向上天呼告：“请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国历君自制屈原表情包。底图来源/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
如果懒得和人争辩，那就只能来句“那咋了”——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吃瓜看戏。白居易写“不拟人间更求事，些些疏懒亦何妨”，老头我就躺平，那咋了；赵长卿写“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功名利禄咋了，不如回家睡个好觉；关汉卿《四块玉》中写“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讽刺世人荒唐，贤愚不分，真正的贤者只能慨叹一声“我就是愚笨，那咋了”，已老实，求放过。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
古人用文字告诉后人，“那咋了”不一定要紧跟一句“受着呗”，也可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是看透世事后的超脱。有了这些嬉笑怒骂的文字，古代先贤不再是史册上冰冷的名字，而是活人感满满的鲜活灵魂。
震撼、震惊、无语
古人的心理活动也很丰富
说完了激情互怼，再来看看夸夸神句。只会说“封神”“yyds”“震撼我全家”？来看古人怎么表达震撼：“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是杜甫——知名李白狂热粉——的名句，翻译过来就是“这文笔直接封神，鬼神听了都原地暴风哭泣”；“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是孟浩然写给张九龄的求职信，翻译过来就是“洞庭湖太霸气了，波涛震撼我全城”，嗯……物理震撼怎么不是“震撼”呢？
国历君自制杜甫表情包。底图来源/电影《长安三万里》
而心灵上的震撼，莫过于美到震撼。“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家人们谁懂啊，醉后做了一场清梦，醒来时小舟漂进星空倒影，以为自己在银河里漂流，恍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简直“震撼我全家”！
古代不仅有美景，更有美人。“女娲毕设”“长得真牛”“美我一大跳”用古语怎么说？一篇《世说新语·容止》拍脸上，读得人两眼发直：“蒹葭倚玉树”“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飘如游云，矫若惊龙”“肃肃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停之停之，眼睛要看不过来了，真是千人千面，各有风姿。更不用说“芙蓉如面柳如眉”“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些名句，真是“好伟大的一张脸，对我的眼睛很友好”！哪怕没有细致的容貌描写，只是一句引人遐思的“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同样能让人脱口而出：别管，美是一种感觉！
三彩女俑。来源/故宫博物院
但如果震撼过了头，就有可能变成惊吓。《唐国史补》载韩愈“与客登华山绝峰，度不可迈。乃作遗书，发狂恸哭”，恐高到不敢迈步，一边哭一边写遗书，据说华山至今留有“韩退之投书处”。不愧是以险峻著称的华山，大文豪上去都吓得“有1.4了”（有一点死了），与之相比，李白口中的“危楼高百尺”“就是个弟弟”。
震惊过后是无语，而“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苏轼在黄州写下“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感慨自己人微言轻，别说做出一番事业，连养家糊口都很难；陆游写“太行王屋何由动，堪笑愚公不自量”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徒有一腔热血却一事无成；吴潜写“试举头、一笑问青天，天无语”，壮志难酬，报国无门，只能无语望天。人生忙忙碌碌几十年，到头来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倒不如放平心态，随心而为。
而另一种无语，叫“我吗？真的假的”。如《战国策·张仪为秦破从连横》中记载，张仪游说楚王时说：
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
虎座鸟架鼓，器身通体髹黑漆，运用红、黄色彩绘，彰显了楚文化的浪漫与神奇。来源/湖北省博物馆
秦国如猛虎，而六国如羊群，胜负高下立见。张仪洋洋洒洒说了上千字，说得楚王原地自闭，脑子里只剩灵魂三连问：我？打秦国？真的假的？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楚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慌忙“遣使车百乘，献鸡骇之犀、夜光之壁于秦王”，去秦王面前刷好感。
拍照打卡发圈
古人有自己的社交“三件套”
怼也怼了，夸也夸了，那就静下心来感受生活吧。现代人刷朋友圈，喜欢发“美食打卡”“旅行随拍”“深夜emo文案”，古人没有朋友圈，但有诗词歌赋——他们把日常琐事、心情感悟写成诗文，或刻在石壁上，或写在书信里，或传给朋友看，本质上就是“古代版朋友圈”。而那些流传千古的诗句，放在今天就是爆款文案。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滕王阁序》中家喻户晓的名句，此等美景“无瑕不出”，只是挂出来晒晒，让人看了分外眼馋；杜甫流落西南多年，收复失地的捷报传来时，积压已久的归乡之情瞬间迸发，挥毫写下“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那还说啥了，回家，“go go go出发喽”；苏轼给朋友写诗问候，还不忘爆一爆其他好友的八卦，说朋友惧内，“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吐槽“这河狸吗”（这合理吗）“这像画（话）吗”。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
如果写诗水平太高，又一不小心给朋友寄了太多诗，就会得到一个胜负心爆棚的朋友。元稹在一年内给白居易写了一百多首唱和诗，犹嫌不足，又寄信来讨要诗歌，堪比现代读者催更。白居易在《因继集重序》中记下此事：
（元稹）卷末批云：更拣好者寄来，盖示余勇磨砺以须我耳。予不敢退舍，即日又收拾新作格律诗共五十首寄去，虽不得好，且以供命。
隔着文字，都能感受到白居易的无奈。“我真求你了”，寄诗就寄诗，怎么“还有互动环节”，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但无奈归无奈，他还是寄过去五十首诗，并调侃对方“转战迨兹三矣”，连着和了三次诗，应该已经疲累了吧？结果“求也得排队”，元稹没理他，继续埋头和诗，编成《因继集》三卷，后来失散亡佚。
九老图玉插屏，再现了唐代诗人白居易退隐后和其他八位老人在洛阳香山饮酒作诗的情景。来源/上海博物馆
无论是“前不见古人”还是“震撼首发”，无论是“青春作伴好还乡”还是“go go go出发喽”，本质上都是人们对情绪的表达、对社交的渴望。古人用起承转合的文字，把日常的喜怒哀乐写成诗文；而现代人用简洁的网络热梗，把生活的点滴分享到社交平台。
看似不同的表达方式，背后却是相通的情感。这或许就是文化的魅力——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的情感始终如一，而那些流传千年的诗词，也在口口相传的调侃中被注入时代活力，因此有了新的生命力。
《千里江山图》卷（局部）北宋，王希孟作。来源/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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